狗头军师,毁我爱情

有一个叫王家卫的导演，他喜欢说一些看上去很有哲理的话。他曾经说过，有一对彼此相爱但无法结合的男女，他们的感情，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一样。我很喜欢他这个毛玻璃的比喻，十分质感，比什么“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要形象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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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不想说这些，我想说的是，我有个朋友，特别善于推销毛玻璃，凡是准备恋爱的人，只要遇到他，就会被一层牢牢的毛玻璃封闭起来，其效果不亚于钢化玻璃。

 

要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罗，这个姓本来是不错的，玉树临风的帅哥罗成和豪爽奔放的马贼罗小虎都是我们一家人。可惜我的名字不大好听，叫做罗恩，小时候大家都说我的名字像外国人，到《哈利•波特》出版之后，他们都说我就是哈利•波特身边那个差劲的红头发朋友罗恩•卫斯里。每次老师点到我的名字就会诡秘地朝我这里张望一下，教室里面也会发出哄堂大笑。

 

我恨哈利•波特，我恨那些喜欢哈利•波特的人。

 

除了贺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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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个狂热的哈利•波特爱好者，而且让我困惑的是，为什么她的名字也和哈利•波特有关。如果她是一个毛毛躁躁的黄毛丫头，也许我根本都不会理睬她，偏偏她清纯甜美，温柔可人。每次大家在点名的时候对我哄笑，只有她回头看看，没有笑，反而用一种关切的眼光看我。

 

当她第三次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时，我告诉自己，我爱上了她。

 

“当所有的人离开我的时候，你劝我要耐心等候，陪我度过生命中最长的寒冬，如此的宽容”——这就是我对贺敏的感觉。

 

令我信心倍增的是，当我有了这种感觉之后，我就经常在学校的每个角落遇到贺敏：图书馆、食堂、操场、超市，甚至校医院——那段时间流感肆虐，我在排队打针的队伍里面遇到她，她还是那种十分关切的眼神，温柔又美丽，还问我严重不严重，我乱了手脚，赶忙说没问题我身体很好，打针之后就可以踢球了。事实上，我不会踢球，但是在她的面前，我总是想表现自己，连感冒都成了严重影响我形象的污点。她马上紧张起来，说这种针打过之后要休息二十四小时不能出汗不能运动的。

我当时就出汗了，从来没有人这么关心我，我只好说别担心，我会打针之后就好好躺着的，保证不出门不运动，买饭也不去，打电话叫一份麦当劳套餐过来。

 

她笑了，笑得很灿烂。她笑的时候，圆圆的眼睛变成月牙一样弯弯的形状，更加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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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把自己的想法在宿舍里宣布的时候，引起了一场骚动。

 

“年青人早恋是不好的。”貌似三十岁、实际年龄十九岁的舍友林博栋说。

 

“你以为你们俩真是哈利•波特里面的人物啊？人家是美——女——”陈青岩对我大叫。我白了他一眼，因为我知道，他肯定是暗恋贺敏，体育课上他一直走神，朝着贺敏她们女生那边看了好久。

 

“说真的，”林博栋神秘地凑过来，“是不是真想追贺敏？”

 

我用力点头。

 

“我帮你出几个主意吧，肯定行。”林博栋胸有成竹地说。

 

我相信他的实力，他在学校有一个女朋友，比我们高一级，是校话剧团的，那个女生样子有点像杨千嬅，不过身材比杨千嬅胖一些，更像今年超级女声的选手何洁。另外，他在老家还有一个女朋友，据说是青梅竹马，每天晚上我们准备睡觉的时候这位家乡女友都会打电话来找林博栋倾诉衷肠，每次都是以林博栋一句“乖，去睡了”结束，然后林博栋便会一如既往地长吁一口气，倒在床上。

 

在我眼中，林博栋就是现代的陈世美，家里学校都搞得定，虽然我挺讨厌他这种做法。

 

“告诉你，要追女生，就要知道这个女生喜欢什么，要掌握这个女生的一切情报，知道她什么时候心灵最空虚，那个时候只要你大胆说出你喜欢她，就搞定了，别看我，就这么简单，这是我的经验。”林博栋振振有词。

 

“贺敏最喜欢什么呢？”我困惑不解。

 

“你看，你连她喜欢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追啊？我告诉你，要注意细节，细节知道吗？贺敏每次上课的时候，那个文具袋上面全是米老鼠，这就说明她喜欢米老鼠，你买个米老鼠送给她，这就行了。还有，你要打听一下贺敏什么时候生日，她生日的时候你送她一个米老鼠，还有，如果她生日还有很长时间，你就作为圣诞礼物送给她，不然啊，有的人要捷足先登了……”说完，林博栋瞥了陈青岩一眼。他们俩有矛盾，曾经为了一暖瓶开水的问题吵到系办公室。

 

我开始行动。打听到贺敏的生日是10月18号，我就开始了抢购米老鼠计划。一开始想买个大的米老鼠公仔，后来觉得太大了，显得过于明目张胆，林博栋也说那太俗气，应该买个精致小巧的，比如一条有米老鼠坠子的项链之类。经过几次商讨，最后林博栋建议买一条米老鼠的手机挂链，他推荐了金五星百货，因为那里的东西便宜。

 

为了表示支持我，林博栋借了一辆自行车，和我一起去金五星采购。走过无数摊点，最后他和一个老板杀了半天的价，让我以30元买下一条纯银的手机链。

林博栋建议不要把手机链包装起来，到时候直接送给她，让她惊喜一下，然后为她把手机链挂上，这样可以增进感情。我满怀希望，在10月18日中午打电话约贺敏晚上10点在图书馆门前见面，林博栋强烈推荐图书馆门前，说那里路灯很亮，初次约会的女孩子比较放心，不会害怕男生趁机提出无礼要求。

 

我晚上8点就到了，在秋天的微风中傻站在图书馆门前，被过路的学子们瞻仰。手机链放在裤子口袋里，我用手紧紧攥着，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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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是一种无言的痛苦，就像一把刀子在身上不停地割来割去，但你被割的时候还不能喊疼。等待一个女孩子的出现，则好像被刀子割了之后，敷上一大把盐，然后继续割，同样还是不能喊疼。

 

九点半，我攥着手机链的手已经大汗淋漓，这时我准备来个彩排，把准备好对贺敏说的话轻轻对自己复述了一遍，然后掏出那根米老鼠挂链——咦？

 

这条手机链的颜色变了，不再是银白闪亮，而是黑乎乎的，只有米老鼠依然保持笑容。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挂链出问题了，肯定是那种很劣质的劣质品。林博栋这家伙！

 

可是现在不是追究他责任的时候，还有半个小时贺敏就来了，而且她有可能早来，怎么办？为了和贺敏多说一会儿话，我专门把自行车放在宿舍楼下，从图书馆走到宿舍那边至少要一刻钟……

 

好在带了手机。我拨通林博栋的电话，和他简单说明情况，让他赶快去最近的花店买一束祝贺女孩子生日的花，然后骑车送过来。他显然比较内疚，连声答应。

 

九点五十五分，林博栋满头大汗地出现，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拿着一大捧花。我十分诧异花的丰盛，问了一句：“多少钱？”

 

林博栋一脸的歉意，“就算我赔你的，我也没想到那条链子那么差……”他看到我掏出钱包，就赶紧说：“没有多少钱的，二十，就花了二十，你别给了……”

 

我更加诧异，这么一大捧花，居然只花了二十块？我打量起那束花来，生怕看到残花败柳。不过，在图书馆的路灯下，没有任何破绽。

 

林博栋拍了拍我的肩：“加油啊小伙子！”然后飞快地骑着车溜掉了。

 

三分钟之后，贺敏出现了。她和同学一起去吃饭庆生，大概是喝了酒的关系，脸上有一片绯红。她看到我捧着一大束花站在路灯下，马上绽放出美丽的笑容。

 

“这是送我的吗？谢谢你，罗恩。”

 

“嗯，你还喜欢吧？生日快乐。”

 

“我有点累了，刚才吃饭的时候大家做游戏，累死了，你骑车了吗？”

 

“我的车……被同学借走了，我陪你走回去吧，怎么样？”

 

“好啊。”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到了她宿舍楼下，她又送给我一个灿烂的笑容，说了一声“谢谢”，然后便飘进楼里了。

 

 

回到宿舍，林博栋马上展开拷问，问我进展如何。我先怒斥了他推荐假货的行径，然后把和贺敏的对话全盘奉告，他大笑不止，说我们好像小朋友一样单调。他说，应该顺着话题，问问她生日的感受，有没有想家，她以前的生日是怎么度过的，等等。我见他喋喋不休，就反问他为什么用二十块买到一大捧花。他满不在乎地说：“哦，因为晚上了嘛，人家有一些不大新鲜的花要处理掉了，我就都给承包回来了，看不出来的，外面的一圈是好花，那些不大好的在里面，而且女孩子收到花都不会太在乎的，随手扔在桌子上，第二天都蔫了，她肯定发现不了。”

 

我几乎失眠。不过贺敏似乎没有发现，第二天在课堂见到她，她十分可爱地对我笑笑，然后送给我几只书签，白色的硬纸板夹在塑料封套里面，纸板上贴着一些花瓣。她说是用我送的花的花瓣做的，做了好多，就拿来送我一些。

 

二十块的花涉险过关。

 

但我和贺敏并没有进一步的发展，也许让林博栋说对了，我们就像两个小朋友一样，有时候会一起去图书馆K书，有时候会一起去看画展，有时候会一起吃饭，但就是没有谈过感情问题。

 

上个学期，贺敏买了电脑，我想要买些礼物送给她，装点一下她的电脑。林博栋在卧谈会上听了我的想法，十分赞同，认为这是一个锦上添花的机会。我开始想送一个摄像头，林博栋强烈反对：“摄像头没有品味，你送的时候又不能把发票一起送去，她不知道你多少钱买的，而且，她如果装了摄像头，整天把脸贴上去给别人看，万一被别人先下手了怎么办？还是送点别的，对了，她不是喜欢看哈利•波特嘛，送她一套哈利•波特的电影DVD吧。”

 

这个主意不错，我觉得，能够体现出我对贺敏的关心无微不至，她种花来我施肥，她买电脑来我送盘。我打算去小西天买，因为那里片子多，林博栋表示反对：“小西天那里片子是不少，但是盗版的和假货都打扮得和正版大片一样，万一买了次品就冤了，还是去海龙后面的那条胡同吧，那里的小店卖的片子都特好。”

 

我再次和林博栋一起去采购，海龙后面那条小巷又窄又长，小店林立，都是门面窄小，灯光昏暗，老板站在店门口吆喝，广告词清一色都是“进口大片、韩国连续剧、港台枪战、日本毛片”，我迟疑地看着林博栋，觉得自己又上了贼船。

 

终于买定了一套哈利•波特的电影，只要30元，而且包装精美，和当代商城里面八十块的那种没有什么区别。

 

我回到学校，第一时间把电影送给贺敏，她十分高兴，连着说了好几声谢谢，然后再次飘进宿舍楼。

 

第二天课堂上，贺敏主动坐在我旁边，趁着老师点名的时候，她低声问我：“你那电影在哪儿买的？”

 

我十分紧张，“是不是播放效果不好？”

 

“没有，就是问问，下课说吧。”

 

我觉得事情不妙，下课之后，贺敏从书包里面拿出那几个电影，第一部《哈利•波特与魔法石》递给我，“这个电影的第二片是……A片。”她声音比蚊子还细，但是这句话说出之后，我和她的脸一下子都变红了。不会这么幸运吧，每次和林博栋去买东西给贺敏都会出问题？

 

她接着递过第二部《哈利•波特与密室》：“这个片子第一片播放不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还没反应过来，她把第三部《哈利•波特与阿兹卡班的囚徒》交给我，我生怕这又是一个A片，她说：“这个里面是《地道战》。”

我窘迫地站在那里，说不出话。贺敏依然十分关切地看着我，断断续续地说：“我觉得……可能你是被骗了，因为……不大可能有这样情况的，好在我昨天是自己趴在床上戴着耳机看的，要是被我们宿舍的人知道了，肯定说你是……坏人……你拿着盘去问问卖的人吧……”

 

这算不算阴差阳错？我每次都有重大失误，贺敏每次都站在我的立场来着想，也许，只有小朋友，才会有这样善良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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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事情这样过去，但是贺敏好像和我有了距离，大概她觉得我比较傻，总是被骗。

 

暑假到了，我不大快乐，因为听说贺敏想要去美国读大众传媒，而且还听说，她的GRE考砸了。我似乎应该窃喜，但是我没有，我知道她考得不好肯定心情难过，我想帮她，尽管她成功就会飞到那个没有水煮鱼也没有虾肉馄饨的国家。

 

大家都在收拾回家的行李，林博栋却像吃了兴奋剂一样冲过来把我拉到门外：“听说贺敏的GRE考砸了？”

 

我点点头。

 

“好事啊，好事，这样她可能就不想出国了，你就有希望了，她现在心情肯定不好，最脆弱，你赶快去安慰一下……”

 

我打断了他：“我不想这样。”

 

林博栋愣住了两秒钟，随即恢复了正常：“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人。你要是想支持她出国，这样吧，我也有个办法，她不是要复习英语嘛，她不是喜欢哈利•波特嘛，7月16号哈利•波特第六部的英文版就出版了，你买一本送她吧。”

 

“你这不是扯淡嘛，她能看懂吗？”

 

“正好你顺便买一本牛津高阶一起送给她，这回我不管你了，你自己去买正版的，肯定不会出问题了。”

 

也对，这样也是个办法，让她知道我的心意。

 

我第一时间买到了《哈利•波特》第六部的英文版，外加一本牛津高阶英语辞典。我打电话约她吃饭，她懒懒的，说不想出来，我说放假了，出来散散心，不要每天在宿舍或者自习室，她含糊地答应了。

 

天外天烤鸭店，中午十二点，她来了。

 

贺敏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裙子，显得她的皮肤晶莹剔透，她把长发扎了一个马尾，走起路来一甩一甩，很可爱。

 

她明显哭过，眼睛还是肿的。看到她这样子，我特别难过。

 

“贺敏，别难过了，下次好好复习再考……”

 

“没事，我不难过了，现在放假，我得休息休息，这个学期都没时间休息，太虐待自己了。”贺敏打断了我，睁大了眼睛。

 

“想吃点什么？”

 

“随便，你点吧，我这几天吃什么都一个味儿。”

 

我点好了菜，看着放在桌上的菜谱，突然想起一个笑话，就对贺敏说：“你看过那个笑话没有，就是翻译菜谱的，把干煸扁豆翻译成……”

 

“罗恩，别和我提英语了，我烦死了。”她眉毛皱成一团，苦闷地说。

 

“好吧，我们不说这个了，对了，你看了《哈利•波特》第六部的介绍没有？”

 

她显然对这个话题比较感兴趣：“对啊对啊，我看了，但是不知道具体的情节怎么样，听说今天英文版就上市了啊，可惜我看不懂……”

 

我把装着英文版的《哈利•波特》和牛津辞典的带子递给她：“送给你的。”

 

她从袋子里面拿出哈利•波特，“你从哪儿买的？好贵哦，你买了我又看不懂，我不如等几个月买中文版的吧，这本你自己看吧。”

 

“我特意买了送你的，你可以看着玩嘛，这个有情节，比那些复习材料好看多了，而且你如果看不懂的话……”我不失时机地掏出那本牛津辞典，“可以查这个。”

 

贺敏的脸色变得涨红，“罗恩，你干嘛？你是不是不知道我考砸了很烦？我现在不想看到辞典，不想看到英文的东西，都是垃圾，我不看！”说完她就把英文版的哈利•波特推了回来，途中把一个茶杯撞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这是为你好嘛，你现在缺乏学习英语的动力，我就买了这个，觉得你能看进去，肯定能有兴趣的，这样你的英语就会提高了……”

 

“你什么意思罗恩？怎么一见面就是英语英语的？烦死你了，我走了，以后再别打电话给我了！”说完，她站起来转身就走。我愣在那里，面如死灰。

 

回到宿舍，林博栋热情地迎上来：“怎么样，搞定了吗？她答应了你没有？你和她说了吗？”我看着他，面无表情，我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具有破坏一切爱情的能力，这个人就是林博栋。

 

我再也没遇到贺敏，好像我和她之间隔了一层粗糙的毛玻璃，我感觉不到她的美丽，她也感受不到我的心动，也许我们永远行同陌路，只有林博栋，像那层毛玻璃一样，永远是我心头最可恶的阴影。